霜寒露重.by.李肆

白起X嬴政

 




01.
  
  “阿政。”
  雪片被狂风不断砸下来,嬴政朝前走着,呼啸风声间似乎有人叫他。那道微弱而飘忽的呼唤钻入耳中;他回过头,天白地苍,霜寒露重。
  
  02.
  
  “我看过一本书。上面说,每个人的存在都他自己的意义。”
  嬴政嗤笑一声,连躲也不躲对面孱弱少年袭来的拳头,直接一个扫腿将人绊倒在地。
  “什么书,什么意义,自欺欺人的废物而已。”
  他抬脚挑翻了将将爬起的少年,使对方仰面摔到地上,又实实踩上了那单薄的胸膛:“书上有没有说,不管怎么练习,你都注定不是本殿的对手?”
  年龄比他还要长几岁的少年被踩得爬不起身,一时只能躺在冰凉的黑石地板上,仰着头咳嗽个不停。他喉间撕拉的喘息发出骇人声响,胸膛起伏得嬴政感觉自己几乎要踩不稳当。
  于是嬴政收回脚,视线向下扫过对方一眼,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将人重新踢回了房间中央的药池里。水花四溅,声音在偌大空洞的房间里绕出回响,稀释在百米高的屋顶。
  少年的身体沉落在淡绿色的药液中,好像也一并散发着淡绿色的荧光。
  无聊。
  有那么一瞬间嬴政感觉白起会淹死在里面就此销声匿迹,但反正也不过是个打发时间的东西而已,于是他最终也就转身离开了,回头再看一眼都欠奉。
  
  03.
  
  他很小的时候,甚至是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有人预言说,他是天生的王者,要统一大周帝国,无人可与其争锋。
  嬴政从小展现出来的魄力和天赋也的确展现了预言的准确性——所有遇到他的人都夸赞他、都看好他,甚至都会隐然崇拜他。
  那么小的孩子,遇见谁都是傲慢而矜高,天分高到令所有人都无可奈何,每天后面跟着成群结队的奴才侍女,却还说着不满。
  “太无聊了,这里实在是太无聊了。”
  这样无聊的日子终止在十三岁那年。他喝退一干下人,摸索着去到宫中禁地、那个神秘的房间中,寻找自己的堂兄白起,那个从血统上来说比自己更有资格继承王位的少年——若不是芈月,皇位本应是白起的。

    是什么人?胆敢威胁他的皇位。
  嬴政独自一人,浑身孤勇,不知道也不去管门后面等待着自己的究竟是什么。他一剑劈开了门上面的大锁,直闯进里面不见天日的黑暗。
  高大而空旷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通气口,除了被他强行破开的门之外没有任何能通光换气的地方。直撞入视线的是房间正中央一池绿莹莹的药水,散发着诡谲而幽微的光芒,些微照亮四旁。
  嬴政随手把门关上,不多打量这间屋子,抬脚往水池中间走,脚步声平稳而又利落,停在水池边。他低下头,看见里面有一团黑乎乎的影子,于是伸手就捞了上来;药液的触感冰凉而滑腻,半大的少年浑身湿漉漉的,睁着眼睛迷茫地看着他,面上布满了震惊疑惑等各色情绪,直冲嬴政。

    他动了动嘴唇:
  “你是...”
  “你就是白起?”
  嬴政上下扫了白起几眼,用鼻孔发出一声嗤笑。
  “敢不敢来打一场!”
  
  04.
  
  白起觉得,自己做过的很多有意义的事情,在阿政眼里看起来都是无意义的。比如当初还被囚禁在那个幽深的药池里时,他在所有清醒而孤单的时刻里等待着嬴政的到来,一次又一次忍耐着身体的疼痛和不适,挥出拳脚,希望能够学来那小小少年万分之一的利落强大,能得到力量、哪怕只有一点点;
  比如他接受了魔道的手术,成为了杀神白起,却只站在他身后护他步步登基;
  比如他接受了扁鹊的手术,变成了正常人的模样,却只能用生命力换取武力;
  比如他在知道自己和嬴政是兄弟时狂喜到浑身颤抖无法言语;
  比如他存在的意义;
  比如……
  他变强了很多。
  在第一次被改造后,醒来的第一眼,他看见了嬴政,那个在他记忆中从来都骄傲矜高的少年突然像褪下了平日的光环一样,面上浮现出了恐惧、陌生、逃避等等情绪,糅在一起,他都分不清是什么。
  “我可以保护你了,阿政。”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而机械。坚硬的皮肤令他感到窒息,四周是药液散发出的幽绿暗光,芈月在笑,嬴政的脸惨白,被药液的绿光映照着。

    说完这句话的紧接着,他就看见嬴政张了张嘴,瞳孔颤动着,蓦然转过身踉跄跑走。
  白起知道自己还会见到他的。
  每个人的存在都有他自己的意义,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存在的意义,大概就是保护阿政吧。
  保护那个少年不受到任何伤害,保护他的强大和矜高,保护他日渐成熟的身体和清冷淡漠的眉眼。
  最开始的日子里,嬴政是躲着白起的。即使白起受命每日贴身保护他,但嬴政还是总能甩开白起,自己一个人把一整天的任务做完,然后不知道跑去哪里,留下白起一个人寻找他的踪迹。

    白起知道嬴政会需要自己的。他现在这么强,强到嬴政纵然厌烦他、每每与他大打出手,他却仍旧能死死压制住对方,且依旧跟在人身后。

    嬴政对他出手的次数渐少了起来,偌大的皇宫中,白起时常找不到他的踪迹,有时甚至许多天见不到他一面。白起并不急,他总在皇宫中闲逛的时候想起嬴政,想下一个拐角是否能看见他,想对方当初那么小小一点的样子,是如何神气地喝退侍卫丫鬟、绕开路上的人、一点点找到宫中禁地,一剑劈开大锁进到那间房子里的。

    白起这样,想着想着,经常就会忍不住微笑起来。他仍旧少言寡语,安静地等待着,嬴政真正需要他的那一天来临。

    日子比他想得还要快。

    嬴政十六岁寿辰那天,喝了些薄酒,三更半夜站到御花园中赏梅,背着手一动不动。寿辰大宴这种公开招摇且无法逃避的场合,嬴政理所应当地被白起跟了一整天;他看起来心情很坏,对白起动了手,却被强压回来,于是面色更差,寿宴结束后也未回寝宫,而是直接到了御花园,厉声喝退一干侍卫丫鬟。众人皆退,独留白起一人站在原地。嬴政当他不在,背着手赏花,也不知道是在看花还是看什么。
  那时的场景是怎么样的呢。白起用机械的头脑回忆着——他记得那天昼时天很晴,是初春,到了晚上便骤冷了起来,夜色深沉,霜寒露重,一轮明月挂在树梢上,把枝末的一朵梅花映成剪影。

    “阿政。”

    白起唤他,什么也不说,单是解下外衣给嬴政披上。嬴政眉头微皱,静止的身体猛然活动起来——他扯下肩上披着的外衣,用力扔到地上,像是被侵犯和触怒了一样。

    “如何?欺负本殿现如今打不过你吗?你这——”

    “阿政。”

    白起捡起那件外衣,抖抖灰尘,并不给对方重新披上:“天冷了。”

    他看见那少年讥讽地扯了扯嘴角——不知是为什么——对他说:“这么关心本殿?既如此,还不去取裘袍来?”

    白起略作犹豫,便拿着衣服,转过身离开了。

    “阿政,你要小心。”

    他这么说,顺着风一步一步地离开,去给嬴政取裘袍。深宫夜静,他回想着嬴政月光下显得透明的白发和皮肤,还有熟悉的讥讽笑容——嬴政许久没对他笑过了。他连嬴政的身影都很少见到,如今回想起来,不知是今日如梦,还是往昔如梦,曾经的曾经竟也有一段弱小无力时间,日日能够与他相见。

    白起行过某个朱红宫墙的拐角,蓦然瞪大眼睛,胸腔突起阵阵强烈的心悸。
  他几乎是立刻就回身赶向御花园。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到时候了。

    他匆忙赶到,拨开面前层叠遮挡的梅枝,豁然开朗的一小片空地上,被一圈圈蒙面持刀的黑衣人团团围住的少年,面色发白,身形摇晃。
  不论是当时还是事后回想起来,白起都可以确认,在看到那蟒袍白发的少年被一群刺客围攻、侧腹流血不止的时候,他的内心是很轻松而又安定的。
  你会需要我的,阿政。
  他杀了所有黑衣人。
  御花园的腊梅不论红白,有的像雪,有的像血,都散飘了半夜,和雪和血铺了满地。
  他站在一地横尸中,看着他的阿政,看着他蟒袍上血迹逐渐扩散,看着他以剑撑地终于也支不住身形,看着他跪倒在地低头喘息,直到这时白起才行到他面前,伸出手等着他触碰他。
  “你会需要我的,阿政。”
  
  05.
  
  再回想起来,有很多东西都十分模糊了。经过二度魔道改造的身体有些不像他自己的,但力量始终得心应手。他甚至变得比嬴政更强,往常被一个扫堂腿绊倒在地的少年,现如今已经可以以一己之力屠戮整支军队,甚至完全压制住那个他要保护的少年。
  “你应该知道,做完手术后,你也可以如常人般生存。但你每一次运用武力,都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这样也没关系吗?”
  扁鹊当初这么问他的时候,他也毫不犹豫地答应的时候,一切大概就已经注定了。
  明月高悬。御花园的腊梅瓣瓣散碎,飘落在地,极美地、过早地衰败。嬴政看着白起,目光复杂,一如对方接受魔道改造后与他的初次见面。他看了很久,久到喘息渐弱、一贯矜高傲慢的青涩面颊在月光的照耀下变得近乎发色般苍白,这才伸出手,搭上了白起的。
  出乎他意料的是,白起并没有拉他起来,甚至也没有把他打趴下。白起只是小心而珍重地握住他伸过去的那只手,一点点、一点点地跪了下来,面对面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那时白起已经变成了常人的身体。嬴政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达过来,能听见对方停留在自己耳畔的低沉而急促的呼吸,也能感受得到对方双臂如紧箍般愈发大的力道,还有那不停颤抖的身体。
  “阿政。”
  白起在他耳边唤,很多声。他曾这样唤他很多次,这个称呼是当初还未接受改造的白起被他打倒好多次之后才被允许的,那时白起叫起来总是很欣喜。
  “阿政。”
  他们两个好像都不大能记得那一晚发生的事了。白起贴在他耳边,始终这样唤着他;嬴政在梦魇般的呼唤中奋力挣扎,最后在失血造成的缺氧眩晕和浑身无力中不知不觉停了下来。他感觉浑身发冷,热量仿佛都聚集到腹部的伤口处,灼烫而温暖,恍惚间想着白起为什么还没给他拿来裘袍。
  “阿政。”
  白起将半阖起眼的少年平放在铺了旧雪新梅的干净地面上,解开他的衣物,俯下身舔舐他赤裸在空气中不再流血的伤口。那里温度烫人,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味,是阿政的血。
  “阿政。”
  白起将他衣衫解开,精实而又青涩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像极了毫无防备的坦诚。
  嬴政躺在地上半睁着眼,视野内模模糊糊地看见广袤夜空和一角宫檐,雪纷纷扬扬落下来,飘忽地擦过眼角,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是要说什么,最后只随口喃喃了声:
  “白起。”
  

    06.

 

    后人记载,自秦皇十六岁起,身旁始终得见白起身影。白起四处征战,得杀神威名,平生未有败仗。


  07.
  
  在很久很久以后,嬴政如预言所说的统一了大周帝国之后,白起耗尽生命力战死在嬴政身边之后,御花园的腊梅开过谢过几度之后,一切都结束了之后的之后,嬴政仍旧会做时常梦。他有时梦到自己推门而入,撞入眼中是幽暗的绿色药池,上面一圈圈涟漪,白起半边身子浸在里面安静地冲他笑;雪和血纷飞,一地乱尸,他平躺在地上,白起解开他的衣衫,嘴角沾着他的鲜血;白起跟在他身后的每个常见的日常和细节;白起……
  他回过那空旷的屋子里,药池已经干涸,不再有任何的光源能够照亮这间房。他时常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白起被他一脚踢到药池里面安静地沉落下去的模样,有时会想他那时在想些什么。
  现如今的太平天下,已经很少会有人再提起,当年秦皇嬴政四处征战统一天下时,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强大而又令人生畏的男人了。
  杀神白起的名字连在史册和传记中出现的次数都很少了。
  某一年秦皇生辰宴会结束,深宫静夜,初春的天气,嬴政背过手,身着金丝龙袍,在一片或红或白的新梅中,遣退了所有侍卫,独自一人站着。
  “还不退下?在怀疑朕的实力吗。”
  如此,便只得一人了,搁在不知多少年前的往常,还会有一人留下的。
  “你会需要我的,阿政。”
  恍惚间又回到那个遍地红白的夜晚。
  
  08.
  
  “走吧。”
  他自己披上侍卫长取来的裘袍,像是赴上一个迟了数年的约。雪片不断地砸下来,秦皇嬴政恍惚听到有人在他耳边,用着欣喜的语调唤:阿政。
  他回头,只见得御花园的腊梅被风吹落了一地。
  
  09.
  
  自那之后多少年,天白地苍,霜寒露重。

 

 

 


【完】
by.李肆

2016.10.5 第一次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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