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年的旧文贴一下

在快下雪的前一天,你接到了来自继母的电话,她约你去镇江楼三层商谈关于生父遗产的问题,并拿上生父死前交给你的hello?kitty图标创口贴,你虽然有怀疑但还是单枪匹马去了,但她却……请填补……之后的空缺,按照上文给出的信息进行适当联想,字数为为三百字左右,要求结尾是【经过九九八十一难,继母终于出现在你的面前,她拿出了放在包里的一团东西,背后是镇江久不见的光景。下雪了。继母说,孩子,天冷了,把秋裤穿上吧。】
秋冬交集的空当,我爹去了,留给我的只有一个仍还风情的继母和一堆乱七八糟的遗物。若是从价值角度来看,姑且也算得上是遗产,比这个曾经令我格外伤神的家庭还要七零八落。
虽然死了亲人是一件很值得落泪的事,但当今社会上死个人也是很麻烦的。相关手续、埋葬地点、费用等等,都是很讲究的事,尤其还要和那些并不熟悉的亲戚打交道,态度与情绪也要处理好。我被烦的没心情难过,与继母抱怨过几次,她便将事情全接过来、处理的滴水不漏了。
光凭这点,我对她的态度也是很欣赏的。人进化的历程也就是蜕变,把身上的肉剃掉,再长出新的,最后浑身上下都是新肉,从前的自己也就零散着被丢在了沿途的路上。我大抵是不小心把自己的脑子也给蜕变了一下,于是对与我大不出十岁的继母便改了目光,只当是个关系特殊些的陌生人,能交朋友的。况且她仍风情。
杂七杂八都处理的差不多了,尸体也火化完了。我松了口气,躺在廉价旅馆的潮湿小床上,枕旁的手机突然一阵震颤。打开一看,是个不认识的电话号码。我接过,聊了几句才发现是继母。她约我明天到镇江楼的三层商量我爹的遗产问题,还说叫我带上我爹死前给我的那个helloKitty创可贴。
我漫不经心地应着,一边把裹着保鲜膜的遥控器按得啪啪响。小旅馆的电视机很小,像是零零年代那会儿遗留下来的。我按了半天遥控器,最终停在了本地频道。这个时间段,频道正播着天气预报,报告天气时那端正清亮的女声和继母温和的声音有很大不同,朗朗说着这个冷也不过结层薄冰的城镇明日有雪。
又聊了几句,挂完电话后天气预报也播完了,我这才想起继母说的话:明天带着老爸死前给我的HelloKitty创可贴去镇江楼三层商量遗产事宜。
拿那破玩意儿干嘛。去那破地方干嘛。
我回想了一下镇江楼的地点,脑子里顿时纷纷扬扬满是人生篇章。
我大学的时候在外地上学,后来在那儿找了工作也就没再回来,算算也有几年了。对于只在曾经天真无知时生活过的镇江,我并无什么太过深刻清晰的印象。那些记忆就像是镇江楼的青石砖一样,都经过了细致的水磨加工,光滑如镜,再怎么照也只看得见反映回来的自己的脸。
不过对于镇江楼,我还记得些许。原本是用于防御山贼盗寇的,后来文化大革命期间损伤惨重,外观来看虽然并无大碍,但内里似乎早已无法攀登,也只是个花架子,没甚实用。
我又有些烦躁起来—— 拿那破玩意儿干嘛。去那破地方干嘛。这些烦躁就像是滚热的蒸汽夹杂些许小火苗,在我身上均匀入味儿地烤啊烧啊的。我将遥控器用力摔在床上,看它弹起又跌落,最终不再动弹,突然想起继母那张脸。
那真是张漂亮的脸蛋。每一分每一毫都恰到好处。年轻时圆润,成熟后风尘,连一根发丝都是风情。水一样的女人。我的烦躁又平复下来,也变得如水般温和安静。
第二天很快便到来了。
我拿着那个外表粉嫩的创可贴,想了想又把手机的移动数据和GPS定位都打开,给继母发了条短信,觉着这样就算自己出了事也能被查出不少线索,这才出门。
镇江楼被岁月沉淀了数十上百年,看起来仍旧气派得很。我走近,偷偷溜进去。里面被损毁的很厉害,但只我一个人,上三楼还是勉强办得到的。爬楼的途中我一直在观察这座老楼。这上面有不少炮火刀枪袭击的痕迹,就算蒙尘又老化的厉害,仔细看也仍旧清晰。看的出神了,我脚下没注意,险些踩空。冷汗一瞬间冒了出来,我走的愈发小心翼翼。不过三层楼,硬生生爬了快半小时。体力的消耗令我又重新烦躁起来,并且忍不住的想:继母不会是想让我在楼上面掉下去摔死吧?独立的老楼,每层都十分高,镇江楼的三层就相当于普通民居的四层甚至五层了。我压根儿没想过点继母的好,痛快地猜忌着:那个漂亮风情又恶毒的女人,勾引了我的父亲,让我有了一个比自己年龄大不出十岁的妈,还试图害死我。
我对她的敌意空前高涨。
身为我负情绪载体的她就在三楼的窗口边。我走近了,看清了背着光的她的面容,皱着眉头抹了把汗,将那创可贴掏出来递到她跟前:“给你。”
她十分小心地接过,握在手里,冲我道了声谢。我收回手,握了握拳——方才她的指尖不小心触到了我的。像是为了躲避什么,我移开目光,却发现了她背在身后的一个包袱。
直觉告诉我那包里面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很有可能 对我有害。在这个鲜有人至的地方,就算我死了烂在这里,也难被发现。
我看着她,有些不安和焦躁:“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遗产的事还没商量。”
果然,她开口留我了。父亲很富有,但那些富有与我并没什么直接关系。我上大学之后一半儿的生活费都是自己打工赚取的,后来一年到头也难打个电话。我看着她平和而出尘的面庞,暗自揣测她这么做的目的。
父亲与我很少联系,但我也看得出,每次我们打电话,他都是最后挂的那一个,而且语句间即使冷硬刻板,却仍旧透着一股子关切思念。他只是拉不下脸,但我恨着他,一直未曾回家,只在他死前见过一面,不过这也让他满足地阖眼了。
已经这么大岁数,应该分得清我和继母哪个更加重要了吧。我是他唯一的子嗣,是他曾在这世上的证据,是家族延续的血脉。
等父亲想通了,遗产应该就会皆数归属于我,而继母是捞不到什么好处的。
想到这里,我紧张地瞥了一眼继母背着的那个包袱——是很眼熟的暗色碎花包袱,看起来很老旧。我回忆了一下,想起小时候家里有什么大事、接待客人或者一家团聚时,都会用这包袱去包新买回来的那些瓶酒。
此刻,记忆仍旧模糊,但那包袱皮却是十分清晰地出现在了我眼前。我不着痕迹地仔细打量着,初步推断出里面装着什么软而质轻的东西。
不像是伤人会用到的凶器。莫非是怕我察觉,所以用什么软的东西给包上了?我不敢掉以轻心,打算一边和她谈遗产的问题,一边拖延时间:“父亲的遗产应该也没什么留给我的,而且我有独立的经济能力,还是你留着吧。”
我说这话,一是为了试探,二是示好——东西我不要了,你也没必要犯那个险,杀人夺财,还是快快放过我吧。
她仍旧不悲不喜,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你父亲说,他的遗产由我分配。”
说着,还递了个纸条过来。我接过一看,上面的的确确是父亲的字迹。
我有些摸不清头脑了。
四周很静。她的呼吸悠长起来,像是冲破了什么屏障,在我耳旁逐渐变得清晰:“认识这么多年,你爸没送过我什么正式的东西,但要是宽松点寻思着,他送我的东西其实也不少,都是些零七八碎儿的,还有些说不上来。”
她又叹了口气,样子看起来带上些沉重了:“你爸就是那个脾气。他其实还是很爱你的。当初你亲妈走了,你又正上高中,是用钱的时候,你爸生意上又出了问题,每天愁眉不展的。”
“我那时只是他公司里的一个小员工,下楼的时候不小心撞上他,摔了一跤,磕破了些皮,他便送我了个HelloKitty的创可贴。我喜欢可爱的东西,那时候因为各种原因,HelloKitty的创可贴我还是很少看见的,一时没舍得用,就一直留着,没想到留到了现在。”
我耐下心去听了几句,却始终想不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现在人都死了,剩下一堆东西也倒胃口——死亡原本是深沉庄重而又独具美感的,善后实在是太破坏气氛了。
她絮絮叨叨地讲了很多,我都没怎么仔细听,一直猜测那包袱中装的是什么。过了不知道多久,她又叹了口气:“你爸爸也挺难的。”
我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如此详尽地了解一个人,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己已逝的父亲。她口中的父亲和我印象中的有很大出入,当时一些不能理解的东西似乎也有了原因,足以令人冰释前嫌。逝者已去的决绝感头一次充斥我的内心。我想,要不是父亲已经死了,我或许可以找他谈谈,亲身发现他其实是怎样的人,说不定还能一起下棋喝酒聊天之类。这些无法实现的猜想前所未有地强调着父亲已经死去的事实。没办法,死都死了,总不能从骨灰盒里蹦出来吧?不知道装在盒子里的是哪一部分的骨灰呢。我姑且这么想着,突然察觉出一道道细微狭小而又深刻的失落与空缺。
她也不说话了,垂着头看自己手上那粉嫩的HelloKitty创可贴,半晌后突然开口:“要是我看着你爸点儿,他可能也不会病的那么严重。至少还能多活几年。”
“电视里演的都是奇迹,我们活在现实里。”我竟然开口安慰她了:“人总要死的。”
她低垂着头,没吭声,我看到她伸手抹了抹自己的眼睛,指甲圆润,指尖透红,带上了一层水光。
她又很响亮地抽了抽鼻子:“他的遗产我不要。在一起这么多年,他送过我不少东西了。我就要这个创可贴就行。”
谈话似乎濒临终结了。我回了回头,看着残破不全的烂木楼梯,想自己难道还要再走一遍?累死了。但不走又下不去,真叫人两难。
继母已经不哭了,转而把身后那个被我忽略了很久的包袱拿了出来。我看着那个包袱,突然提不起什么紧张之情了。跟前这个女人是我的继母,在我父亲最困难的时候安慰帮助过他,我记忆中最为中心的胡搅蛮缠对她而言也不过只是次小小波澜而已。只是个配角。这么想着,我又有种将手机的移动数据和GPS定位给关掉的冲动。人总要死的,活着也实在是累,就算被她杀死在这里,我可能也没什么怨言了。但我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将目光透过继母身后的窗子看向更为长远的地方。外面是镇江久不见的光景——下雪了。轻盈而洁白地飘荡下来、覆盖冻结着世间万物的雪啊。
我看得出神时,继母已经把包袱中的东西拿出来了。那物什被她拿出来后,老旧的包袱便立刻瘪了下去,里面空无一物。
继母说,孩子,天冷了,把秋裤穿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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