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人死于过于沉重的热爱

我认识一个惹人厌的家伙——其实只是惹我讨厌。

你总会遇到那样的人,所有人都喜欢他,甚至你自己出于某种原因也不得不作出喜欢他的样子,并且发自内心的认为他的确在某些方面颇有建树、是你难以企及的。有些时候我会感到疑惑——这样的一个人,我究竟是为何讨厌他?为什么我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喜欢他、甚至爱他?每次见他或者想到他时我都会这样问自己;并且每次,我都能十分迅速且肯定的得出答案——我就是讨厌他,讨厌他这个人,没有其他的原因。他的存在本身就令我厌恶。看看他做的那些事吧,有一次,我们几个人坐在一起——只是玩闹——包房里面,我们围成一圈,坐在L形沙发上。那个惹我讨厌的家伙,J.K.,就坐在沙发的直角处,好像显得他有多么与众不同独一无二一样。满室昏暗中不时有黯淡的彩色亮片灯光晃过他的脸。他旁边坐着两三个身材曼妙的金发女郎。他举着酒杯,低哑的嗓音像包裹着天鹅绒的东方丝绸,不急不缓地夸夸其谈:“我曾看过沙漠的烟霞。一望无际的沙漠,艳粉色的烟霞和云朵,妖冶又多变,像久旅途中路遇的多情女子,我亲眼看见它们化作一条条缥缈柔韧的丝带,缠绕在大漠行人的脖颈上,将他们慢慢勒死。”

他说出这样的话,让旁边的女人们纷纷发出惊笑,每一个都推搡着要往J.K.的身上靠。她们蹭来蹭去,叽叽喳喳地问道:“真的假的?真的假的?”J.K.只是笑,不承认也不否认,小口地抿着金黄色的酒液。

坐在旁边的我其实大可以不这样做,但我还是嗤笑道:“假的。当然是假的。J.K.是个名作家,又是个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们怎么能信他的话?”

但那些女人听了却只是嬉笑着,继续往他身上靠,就好像我刚刚只是讲了个笑话一样。女人们叽叽喳喳地问他:“真的假的?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你是个作家?”然后我于是终于认清了。那些女人并不在乎一个人是什么该死的作家、画家还是随便什么,她们只是对J.K.这个人感兴趣,以及永远不会对我感兴趣。

在我和J.K.的交往中,这几乎成了一个定律。J.K.就像拜伦的转世。他遗传了他的前世的才华、魅力和魔力,是能够让知晓他的存在、并且曾短暂见识过他——哪怕只是片面——灵魂内容的女人们全部无法自拔地疯狂爱上他的神奇魔力。就我这些年来的观察,那些女人们无一幸免,就连玛瑟林也是如此。但玛瑟林怎能如此?换句话来说,玛瑟林是谁?

在我十六岁,步入萌动的青春期时,曾在梦中和脑中尽情到不负责任的幻想过一种女人——美丽,高挑,聪慧,性格多变却又天真单纯,魅力丛生,可以带着腼腆的微笑引领你跳入地狱中的硫磺池。我像想象一个神一样想象这个完美的女人,尽管去凭空捏造她,为了最大限度的幻想狂欢而自甘堕落地不对她的出现抱有任何期望。这样的形象活在我的梦中,不可能存在于现实。但就在后来,我即将长大时,玛瑟林出现了。她是如此宽宏大量的完美还原了我梦中的女神,以至于我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还以为我曾经的人生全都是梦境。又或者现实根本就不过是我的一个梦境?我在心底不断的捏造一个女人,然后我的大脑对此感到腻烦了,它说“闭嘴吧!你这沉睡的猪猡!”然后创造了玛瑟林给浸溺梦中的我。她就是这样的一个、简直像是从贝壳里走出来的女人。

这样的一个在我眼中熠熠生辉的女人,却被J.K.的魔咒所吸引。围绕在J.K.身边的女人就像聚集在牛粪边上的苍蝇一样。玛瑟林明明是一只蝴蝶。但这并没有什么用。我依然是J.K.的好友,玛瑟林依然就像一只J.K.洗洗用用再洗洗再用用的避孕套,我们依然隔三岔五地出去聚餐,我依然爱着玛瑟林,玛瑟林依然爱着J.K.,日子依然像是永无止境般一天天过去。伴随这一切的是持续一整个冬日的高晴,就好像老天爷忘了给天空换幕布。这就像一个他妈的黑色喜剧片一样。多少次聚餐说笑时我曾想把手边随便什么东西——或者一把凭空杜撰的刀——用力掷到J.K.那该死的脑袋上,并且破口大骂,把他贬得一文不值。但一个人的价值多少并不是我的几句破口大骂能决断的。J.K.很可以说是一个成功的社会精英。如果说玛瑟林是我在脑内尽情想象的完美女性,那么J.K.就像是玛瑟林在脑内尽情想象的完美男性——他英俊,多金,体面,进退有度,是作家并且是个有才华的一流作家。J.K.唯一的缺点是,他有撒谎癖。不包括J.K.本人,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他的这个缺点。说真话会令他脸红。他对玛瑟林说“我爱你”时,模样就像喝一杯白水一样自然,甚至在玛瑟林的激情反馈下显得竟然有他妈的一丝深情款款。这么自然而令人舒适的爱,是他的虚假的爱。真正的爱是我在心底,无数次幻想用各种各样的角度与力度、抚过玛瑟林身上任何地方,甚至骨骼、脏器,用指尖捻起她的神经,舌尖扫过列齿,探知她在换牙期结束时因贪吃水果糖而长的虫牙;真正的“我爱你”会将倾听者伤害,会重伤她,能够带着毁灭般的气息灼伤她,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永远不会化脓、愈合、留疤,只是源源不断地流着新鲜的清澈血液。我这样想伤害玛瑟林,以至于天空中的云似乎都挟着炙热的刀刃。像J.K.那样,晨起早安吻、晚餐就烛光的根本不是真正的爱情,只是两个幼稚的傻人想要逃避现实,想要寻求虚浮轻飘的梦幻所构建的一个淘气堡般的畜圈。玛瑟琳本不至愚蠢至此,但J.K.的虚伪的爱有意让她如此,她便将计就计也就这样了。两个聪明人想要装蠢,基本等同于两个清醒人想要装睡,旁人是叫不醒的。

我只能整日看着他们两个腻腻歪歪,整日怀揣着想要伤害玛瑟林的刀刃,那刀刃没能伤害她一丝一毫,反而快要将我自己给灼烧到枯萎了。

 

我开始对这样无穷尽的生活感到腻烦。直到某一天,又是我们几个人——我,J.K.,玛瑟林,还有其他几个随便什么漂亮女人之类的。几巡酒下肚,J.K.端着酒杯,又开始夸夸其谈起来。他的手指长而匀称,骨节都长得十分优雅,一看就是那种体面又英俊的男人的手,指甲也总是修剪的整整齐齐,皮肤细白。J.k.端起酒杯的样子总是预示着什么。我一看他的架势,就知道他又要说出一些讨好姑娘们的瞎话了。他的确这么干了,他说道:“你们知道吗。在北欧的一个小地方,偏僻的乡间,只有指甲长的人才能弹钢琴。因为那里所有的钢琴键上都有无形的剪钳。”那些姑娘们全都发出和昨天的姑娘们一样的惊呼。我抿着唇敛光瓶底的酒液,目光灼热的看着玛瑟林。玛瑟林用我看她的眼神看着J.K.,那混蛋接着又说道:“是的。人们按下琴键,指甲就会被一点点剪掉。如果一个人想弹钢琴,他就要先等一段时间,在指甲长长了后再去弹琴,”他喝了一口酒:“有些人会在这期间喝矿物质丰富的指甲生长药水,用来加快指甲的生长。”

“那里没人卖指甲刀,又因此每个人家里都有一台钢琴,都会弹几首曲子,用来修剪指甲。风格热烈的舞曲剪出来的指甲较硬,而舒缓的夜曲则会让指甲圆润又光滑。

“在那里,到处都是卖指甲生长药水的商贩。药水是用罗塞河的河水做成的,步骤简单,成本低廉,价格因需求量大而昂贵,只有有钱的钢琴家才用得起。没钱又想练琴的人会直接跑去百英里外的罗塞河洗澡、饮水。

“弹琴好的人一般都是有钱的老人。它们有足够的时间长指甲。如果有个年轻人,岁数不大,琴弹得却特别好,爱慕他和嫉恨他的人就会塞满全城,他将成为所有人的焦点,成为城市的重心和中轴,所有人都围着他转,直到这庞大的注意力将他杀害。噢,不,姑娘们,这不是重点,一个人的生死并不是我所要讲述的。关键的在后面。嘘,慢慢听,它马上就到了。

“在那里,所有人都疯狂的热爱弹琴,但最多也只能弹八级的曲子,连早夭的天才和大批量制作指甲生长药水的商贩也不例外。为什么?因为人的生命只有不过百年,长不了足够的指甲,也燃烧不起过于沉重的热爱。”

又一个一听就是鬼扯的故事。J.K.是个作家,而且是个见识广大的作家。他从前云游过许多地方,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来的——可能是西北,也可能是东南,可能他上次说的那片大漠,甚至还可能是他这次说的钢琴小城。直到去年,他才开始安顿下来,认识并且结交了我和我的玛瑟林,定居在了这座城市里。女人们大多被他身上的这种特质和他讲述的东西所吸引,只有我从第一次开始,就坚定不移地在讨厌他讲的故事和他本人。这么一想,我们能够成为朋友还真是挺奇怪的;关键是J.K.总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又十分的精英做派,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我也算是个循规守矩的俗人了,他对我和和气气,我也就对他和和气气,但也仅限于表面如此了。我开始感到腻烦了。和往常所有的聚餐一样,女人们开始兴奋起来,被他的魔咒蛊惑了心智,包括玛瑟林也正在日愈一日更加爱他。唯一与往常不同的,大概就是他在讲完这个故事之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似乎意有所指。我既能从J.K.端酒杯的动作看出他下一步要做些什么,自然也能从他的眼神里读懂某些东西。他看了我一眼,灯光下清澈的眼瞳里明明白白地说着些什么话,简直明白得就像他瞳孔里面各长了一张嘴一样;我也很清楚地确认他眼里有话了,但就是百思不得其解那内容到底是什么。J.K.只看了我一眼,却无比清楚与明白,像说完了半辈子的话。看完那一眼之后,他依旧端方体面的俊脸上突然泛起了红晕。

这红晕看得我一惊,连忙开始回想他刚刚说了些什么——“再来两瓶酒”?“玛瑟林,少喝点”?或者更早之前,难道钢琴小城是真实存在的?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个地方的人们,因为钢琴带剪钳而不需要指甲刀,又因此没有卖指甲刀的而家家户户必备一台钢琴?那里的人们真的会喝指甲生长药水?真的都至多只能弹八级的曲子?

我狐疑地看向J.K.,他正在深情款款地看向玛瑟林,脸上已经重新恢复了白皙。我从未看见过J.K.喝醉的样子。剧烈运动和高温只会让他脸色苍白,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令J.K.脸红的就只有说出真话。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他的双眼对我说了些什么,这个问题令我感到有些兴奋兼之许多烦躁。就像是平静流淌了许久的河面,阳光点点、水流清澈,这样持续好长时间,有一天却突然竖起了一块黑色的大礁石,就像一根刺横在心底,简直叫我无法安生。接下来的饭我都没怎么吃,别人说话我也没怎么认真听;其实本来也没什么需要我听的。每次聚餐时我存在的意义似乎就只有欲盖弥彰——弄巧成拙地试图将J.K.与姑娘们的不正当关系显得更加像友谊。但在场并没有人需要遮掩。我之于她们,大概就像是盛夏里的大棉衣,冬季里的小凉鞋。你的妈妈会说:“有用的,总会用到的。”但你丝毫也不如此认为。当这场聚餐终于结束时,我内心的疑惑与焦急就像面团和酵母,迅速化为冲散理智的勇气。姑娘们坐上车离开,饭店门口就剩下我和J.K.准备分道扬镳,就在这时,我觉得时机不能更合适了,便一把拦下他正要打开车门的手。

J.K.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着我,有点像通灵的牛面对宰牛刀时的眼神,带着了然。其实我本不该这么想。但我就是这么想了。我拦下他,问道:“呃,你……”

而他只是继续用着平时的目光看着我——就像是看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又像是看一个真挚的爱人,这些目光里都微量的蕴含着同一种东西。在这样的目光下,我似乎理所应当的说不出话来了。我闭上了嘴,沉默着,试图模仿电影里面的剧情心电感应一下,让他无声自通我的想法。J.K.似乎的确领会到了什么,他的神情变得更加诚挚而粘腻起来,就像是掉进蜜糖或松脂里面的昆虫,密度随着一点点的凝固而逐步增加。他的脸又红了。我感到一阵腻烦,似乎生命都失去了色彩。就在这时,天空突然微微发起了亮光,是那种透过毛玻璃般的灰蒙蒙的光亮;同时从天上开始往下飘落雪片。一开始它们只是悠悠闲闲的往下飘,伴随着气流而稍稍偏移;而渐渐地,随着风力的加大,它们也开始四处乱飘,并且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渐渐地就像是刀片一样了。这一切仿佛就发生在一瞬间,J.K.的红脸在暴雪中显得有些不真切了——尽管我们只隔了一步的距离而且还是在檐下——“天很晚了,又下了大雪,你要我送你回家吗?”他大声问我,一线声音绕过空中纷飞的雪片,从缝隙间传入我的耳中,显得遥远而失真,简直就像我臆想出来的一样。突然间,我感到这个场景令人有一丝心悸,像有什么无法控制的东西已在生长、发酵,而我必须做出些举动来制止它。说来奇怪,雪大得我几乎看不清J.K.的脸,但我却能极其清晰地看清他那双眼睛,就像在风雪中凭空生出来的一双眼睛,并且闪闪发亮。他问我是否需要,但实际上已经在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了,仿佛我回绝他就是不妥。但我也并没有拒绝的意思。我向他点了点头,答应了这一句话,他的反应却像我答应的是其他什么重大事件一样。这样的氛围甚至弥散开来,我为了躲避它,赶紧上了车。呼啸的风声被车门隔开,车内的空气冰冷而沉静。J.K.坐在主驾驶上,问我:“啊,啊哈,”——我总觉得下半句话该是你终于落到我手里了——“那么,你要去哪儿?”低沉柔和的嗓音。“随便吧。”我回答。因为突然间一阵困意袭击了我,使我变得不是那么的清醒、理智和现实了。我答非所问般回答道:“只要是我该去的地方,随便哪里都可以。让我回去吧。”J.K.于是启动了车子。但说实话我很奇怪他究竟是如何办到在这样的环境下行驶汽车的——外面的雪片大而密集,天地间刮着猛烈的白风,就连车内似乎都正在急骤的褪色,化为雪一样的灰白。我看着外面,感觉车子就像行驶在冬季的雨云间。飞行。我回过头,想对J.K.说出我的这个发现;但我一回过头,就发现J.K.身上的色彩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简直就好像他身上的那些颜色都是颜料涂上去的一样,现在那颜料遇上了无形的溶解剂,一点点被分解成细小的分子,消失在空气中。他宝蓝色的上衣,淡紫色的领结,深棕的西裤,甚至苍白的肤色、面上活气富有生机的红润,还有发丝间挟着的金黄,都正在化为灰白。他闻声转过头来,看向我——那双被爱慕他的女人们赞奉为珍宝的蔚蓝色的眼睛也失去了颜色和光彩。J.K.看着我,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吗?”伴随着飞速的褪色,他双眼的虹膜和瞳仁逐渐混为一谈,看起来却并非空洞无神,而是像个黑洞一般,温润而圆滑,带着诡异的吸引力。我语塞了,整个人就像被冲水马桶的水涡吸走的尿液一样,看着他的双眼。灵魂遗失在宇宙里,是谁窃走了我的**?它将嗅着我摔落在地的彩色寻觅而来。心室内的一只庞大生物挣扎着要逃到外面去。扒手的六根手指,指尖奇迹般的收缩,带着水彩的淡淡的粉色。我对J.K.说:“咱们要去的是一个地方。”用的是轻快而熟稔的语气。J.K.也同样,他说:“是啊。看你已经变得快要和我一样了。”我抬眼,从车的前视镜里看到了正在褪色的自己。除了眼底的一抹青黑和左胸口的一圈地方,其余几乎已经化为黑白。我着迷的望着正在褪色的自己,J.K.也同样。我俩殊途同归。我们两个,就像回到母亲子宫中的兄弟俩,相视微笑。参天的比摩登大楼还要高的松树,落下巨大的一滴松脂,包裹了这辆车和车内的我们。我的目光迷眩,着迷地望着镜中的自己。镜中是我的好兄弟,我俩互为表里,旁人没准儿不知道,可我着实爱他爱得打紧。我就这样看着他,时光在车厢内被寒冷凝固,外面的风雪以同样的力度和疏密刮着,像要永不止息。我凝视车前视镜,那其中的颜色几已褪尽,只剩下我在胸口那一块——那里的颜色凝成一条细细的线,勾勒出一道身影,又像是一张侧脸。这一色差细微的图像在我眼底来回变幻,我看着它,脑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蠢蠢欲动。我如大梦方醒。那是玛瑟林的身影。我惊醒过来,伸手护住了胸口,对J.K.说:“我要回去。”

“什么?”他扭过头,用那双仿佛里面长了两张嘴的眼睛看着我,脸上还带着褪为灰白的该死的红晕。我又重复了一遍,我对他说:“我要回去。”外面的风雪变得更加猛烈了。我们从亿万年前侏罗纪时代顺天而降的琥珀中走了出来,时间又开始流动,J.K.脸上的红晕褪去,他整个人都开始变得苍白起来。他迟疑着,嘴里吐出时隐时现的话语:“呃,不,嗯……你知道的,我们不能……我们要去该去的地方,你也是这么说的……”

我越发不耐起来。我对他说:“我现在改主意了。我要回去,J.K.,你不能非要带着我走。”

“不,我必须这么做。”他说着,带着无端的刻意强调,好像是刚才想起这个理由一样:“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可以等我们到达目的地再说。我要先带着你离开K州。”

“K州?”我挑起眉毛,被时空错乱感入侵:“这里不是H州吗?这里是B镇,处于H州的中心,一直都归H州管辖。”

“是,是的。”J.K.说着,打开了转向灯:“但是就在刚刚,中央下达委令,把B镇划分到了K州,说是H州落后城镇过多,滞后经济发展,不利于建设社会主义。咱们吃完饭时突然开始下雪,你记得吗?”——我回忆了一下,记忆氤氤氲氲,好像还真的有这么一回事——J.K.接着说道:“就在那时,法令刚刚生效,B镇被分到K州的管辖领域内。”

“噢,所以会下雪。所以会褪色!”我如梦方醒。

这就是这场雪的真实目的。K州的中心是个古镇,整个州基本都是由此演化而来。那里信仰六月神。他们坚信每个月份都有一个专属的神灵,而六月神是其中最富饶的一位,可以给土地带来丰收。为了永久地留住六月神,人们不说话,拒绝进食任何肉类——他们将大豆和橘子也划分为肉类并且始终分不清橘子和橙子的区别——所有人都穿着厚重的棉衣,为了封存住温暖从而留住六月神。但神灵从不会因凡人的举动而滞留在一个地方,他们的举动唤来的只是十二月神,因为十二月是最寒冷的月份。人们为了留住温暖而穿大棉衣,换了其他的月份人们就要被捂得热死,只有十二月神能保佑他们了。因为太过冰冷和沉默,这里的一切都开始褪色。这里的人走出去、来到了世界上,总会因自己颜色灰白而显得格格不入。

“这么说,B镇从此以后就是K州了吗?我们以后出去就只能说自己是K州人而不是H州人了吗?”我震惊道:“这太恶心了。”

J.K.说:“是啊,所以我们要先离开这里再说。H州除了B镇之外还有L镇、S镇和E镇被划分到了K州,我们离开的路上要注意绕过这些地方。”

“好吧。”我说道:“那我们要去哪里?”

“呃。”J.K.提议道:“可能去中央?向上级请求将B镇调回H州。要知道B镇人均GDP其实是在国际水平之上的,只是这里的店面太少,人们无处消费,而交通又太发达,都去了邻镇花光储蓄。”

“是啊,就像世界末日一样。”我裹紧了毯子:“这真的是太可怕了。”

“是的。”J.K.附和道。沉默又一次笼罩了车内。我开始犯困。过了一会儿,J.K.向我说道:“嘿。你睡了吗?”

“呃……没。怎么了?”

“我们去中央的路上会路过A州。”

“是的。是的……A州是个好地方……”我半闭着眼睛说道。J.K.的声音开始变得影影绰绰,像薄纱后面的脱衣舞娘,丰腴柔软的肉体扭动着,化作细绳,将人缠绕,古铜色的皮肤,光滑的表面镶嵌着滚动的汗粒……“我想我们可以去A州看看……国际共合法……通过婚姻草案……”低沉磁性的嗓音。我半梦半醒。外面昏昏沉沉,车内CD放着上世纪中叶的歌曲,是沙哑的女低音,唱着“街道裂开……光滑银亮的铁勺,背对着我……人群抛上空中,同时尖叫……”(*光滑银亮的铁勺之歌)低沉如同地面蜿蜒的海流……我在里面遨游……扁平的咸水鱼从我身边流过……混浊的泥沙……它们的双眼长在头顶……就在这样的昏沉之中,突然升起一簇亮光。我的意识被唤醒,发现自己正握着方向盘,坐在主驾驶上行驶车辆;周围已然是一片阳光灿烂,鸟语花香。我如梦方醒,感觉像是穿透一层薄膜来到了异世界。我扭头看向副驾驶,玛瑟林正坐在那里,她面带微笑,关切地问我:“亲爱的,你是否感到疲劳与困倦?你刚刚差点睡着。”我的精神亢奋犹如七月阳光下的苞米杆。我一边开着车在小路上行驶,一边说:“噢,不,玛瑟林。没有的事。”

“希望如此。”她得到了回答,却没有把头转过去,而是始终看着我,似乎这才是她向我问话的真实目的——为了能够注视着我。在这样的目光之下,我的皮囊看起来并没什么变化,但其实在皮囊之下隐蔽着的的又一个我——新生儿一般瘦小而皱巴巴——已经面红耳赤了,正发着高温的哧哧声。玛瑟林说:“你再坚持一下,我们差不多还有半个小时就能到中央了。”

“是、是吗?”我问。

“是啊。中间我们会路过Q州……那里不是个好地方,不过挨着的就是A州……那里的确是个好地方……任何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性交……和Q州完全不一样。Q州的律法反对性交,人们坚持从宗教信仰中获得生存的能力和子嗣……求得爱或其他什么……所有的一切都凭空而降,神包揽万物……你说呢?亲爱的。我们应当去A州看看,那儿的确是个好地方,充满了实质性的货真价实的爱。”

“是……是的……的确是这样……”我开始对未来感到心驰神往。我的生命都像开了花一样,我的灵魂节节攀升,花骨朵挨个绽放,发出爆豆般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幸福的味道。汽车长了翅膀,横越过Q州,向A州飞去,奔向幸福的彼方……但千万不要向下看……因为下面是蛊惑人心的魔鬼……利用你的虔诚的爱控制你……让你心甘情愿地毁灭自己。我的生命就是为了玛瑟林,这个美与爱的结合体,她是从我梦中的贝壳里走出来的,海浪将她送到陆地上,送到这世界上,让她能充分地展现自己,让这个世界凭空增添了无限可能,让世人有幸能够去爱她。我对她的爱意爆发出来,这使我身体发抖,我的眼眶变得湿润,里面充满了炽热的液体,几乎要将我自己灼伤。我几乎要克制不住我自己的爱意了,那么多的东西挤在心室里面,要将它涨破,却又不知如何发泄。我终于忍不住,停下了行驶车子,探过身去,用必死的信念与姿态,轻轻地亲了亲玛瑟林。

车子坠落下去。下面就是Q州。那里早有了惩戒官在等候。他们将我和玛瑟林从车子里面拖拽出来,天空开始密布雨云,浅灰色的棉絮厚重重叠,翻滚着,像是即将炸裂。

我和玛瑟林被押到了法庭上。

许多年来,这里审判的对象都是猫、狗、猪、耗子、家禽,地上到处都是动物的排泄物,无人打扫,在岁月的腐蚀中重新化为泥土。时间似乎将这里遗忘了。法官在二十三年前就是七十九岁,在二十三年后的现在还是七十九岁。Q州的人已经很久没有犯罪了——甚至没什么人犯错——为了不去处理失业人口,政府没有拆毁这个法院,而法官能判决的无非就是——类似于骇人听闻的猫虐杀鼠类、凶残至极的狗狗相斗、还有无所事事的家猪严重影响邻里空气质量、这类的案子。我和玛瑟林,两个活生生的罪人,站在这法院中央,似乎空气都开始活泛起来。她站在我右侧十步开外的地方,我们左右各站着几个像警卫又像辩护团一样的人。法官的脸看起来就像一只生活在正邪分明的童话里面的诡谲的坏猫。他敲了一下槌,大声问道:“你们可知自己犯了什么罪?”他审判的方式还是一百年前的那种,连语句都没变,就像是编好程序的机器人似的。我说:“还不是很明确,请求告知。”周围的警卫一阵低声私语,法官被气得捂着胸口向后仰去,翻起了白眼。有一个像橘猫似的侍者上前,前伸的左臂搭着一条白毛巾,右手平端着一个盛着清水的黄铜盆。他先是将盘里的水都泼到了法官的脸上,然后又用左臂搭着的白毛巾盖尸体般盖住了他的脸,一系列动作连贯而又优雅,就像是十八九世纪的贵族一样。法官很适时宜地转醒,一边用白毛巾擦着头上滴答落下的水,一边怒目而视着我和玛瑟林,手中的小槌邦邦敲个不停:“你们!你们!眼中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王法!”一旁有人小声提醒他现在已经是共和制社会主义了,他立刻改口:“你们眼中还有没有律法!有没有国家和人民!”我感到无趣。我举手申诉,向法官说道:“我向有求必应的神灵请求祂原谅我们,并赐祂的子民幸福。”这违背了法官急于处理一个活人构成的案例的意愿,于是他连忙说道:“押下去!都押下去!”警卫凑上前来。他们的关节有缝合的痕迹。由于近百年来受审的都只有家畜,导致他们的肌肉早已严重退化。他们的四肢像面条,躯干像荷包蛋,眼睛像金鱼的眼睛,嘴巴像乌龟的嘴巴。我扯断了其中一个的右臂,又踢碎了另外一个的左腿,并从他们的腰间抢过一把枪。这是这里唯一具有真实杀伤力的存在了。受伤的警卫躺在地上,蛋黄流了一地,挣扎扭动的身体只是看起来像是一支非洲少数部落的祭舞。

我用枪指着猫一样的法官的头,他敲了一下槌:“大胆!”我开枪:“嘭!”他倒地:“咚!”四周慌乱:“哇!”我吹了吹枪口:“呼。”玛瑟林在十步开外向我飞吻:“啾!”我满意又满足地笑了,觉得这一切发生的节奏很有音乐感。

我和玛瑟林离开了Q州,前往A州完成幸福必达的使命。

这次路上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车内有一种气氛,隐隐约约的影响了外面的世界——就像是粉红色冒着清澈气泡的棉花糖一样,这样的东西充斥车厢,使我和玛瑟林都感到了一种轻飘飘的幸福。在这样的一种前提下,时间飞逝,似乎只是踩了三下油门一下转向的功夫,我和玛瑟林就到达了A州。过度的幸福要将我的脑袋和胸腔给撑爆了,在一片眩晕之中我感觉自己的双眼甚至于肉体存在似乎都正退化消失,我的精神漂浮在半空中,视野之内是一片圣洁的纯白和闪烁的金光。我扭过头,对着应该是玛瑟林方位的一片金光说道:“嘿,琳,我是说,咱们,咱们下去吧,到A州了——咱们去吧,啊?”对面答应的很爽快:“好的。”但是个低醇磁性的男性嗓音。我听到之后感觉身体里面的粉色棉花糖一瞬间化为了脏灰的棉絮,噎得喉咙口发堵。我的身体重新出现,眼睛又进化出来,视线回归清晰。黑白色的J.K.坐在副驾驶上,神色温柔的看着我,脸上还带着依稀的红晕。我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从口中喷射而出的是彩虹色的胶状物,那玩意儿颜色鲜艳,喷射出来的同时还带有礼炮轰鸣声,还有颜色鲜艳的彩带亮片四散开来,天空中降下黑白的花瓣,整个世界只有我口中喷射而出的呕吐物和彩带亮片是带有颜色的。我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从嘴里吐出去一样,感到呼吸困难肌肉抽搐意识扭曲。J.K.说:“我等这一天好久了,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你终于来了。”与此同时,这辆曾被我驾驶着、载着我和玛瑟林的、载着我的幸福的飞车轰然爆炸,半空中长出了一朵迷你的蘑菇云,也是黑白的。J.K.拉着我走在婚礼上,我们两个穿着西装,他脸红的样子该死的熟悉。我努力回想,他究竟说过什么?黑白的J.K.。他脸上的灰度变深了,尽管他已经褪尽了颜色,但我仍旧能依此看出他脸红了。他说了什么?J.K.摇晃着杯中的酒液,脸上带着褪了色的红晕,意有所指地说道:“我喜欢你。”这真是个灾难。

婚礼正式开始了。场地上熙熙攘攘,有疯狂迷恋着J.K.的姑娘们,有钢琴小镇早夭的天才,有脖子上缠绕着霞彩的旅人,还有之前在Q州遇到的猫法官、鸡蛋面警卫。他们脸上带着整齐划一的笑容,分排分列地站在一起,冲我和J.K.齐声喊道:“新婚快乐!”J.K.带着微笑回应了这一切,他接过怪猫法官——现在是婚礼主持——递过来的话筒,朗朗开口:“感谢大家……首先……我们……许久以来……这一切……能有今天……我感到非常幸福……”

你看。

台下掌声雷鸣,听者纷纷落泪。我感觉眼眶发热,下眼睑有一团潮湿的热气涌了上来。我似乎就要应景的哭出来了,这令我有些激动和自得;但我并没有。我的双眼冰冷而又干涩,就好像被农民彻底放弃了的荒漠一样。这一切让我想起很久以前,但当我要细思究竟是什么事的时候,过去又重新变得模糊不清了。J.K.手中捏着一枚闪烁着灰白光芒的戒指,他转向我,问道:“……你愿意吗?”人们屏息等待。J.K.的脸上带着红晕。我感到眩晕,感觉巨大的幸福冲破了我的胸腔,我呜咽着,终于哭了出来,泪水划过的地方变成灰白。我接过钻戒,用力掷向J.K.,同时说道:“不,当然不,你去死吧。”J.K.被钻戒砸中之后便平地消失了,就像一直闭着眼睛的人突然睁开眼睛的时候就会瞬间消失一样。台下的观众纷纷鼓掌叫好,同时眼中留下了激动的泪水,他们见证了这一刻,这是绝对的幸福和美满。他们欢呼着,将我高举起来,一路运送到了中央。随后人们如同潮水般散去,空气和寂静重新充斥了此方天地。我站在空旷的街头,突然开始感到茫然和深切的怀疑,从前的一切都隔了层纱般的不真切,唯有玛瑟林我依然记得。玛瑟林,玛瑟林。我依旧记不得自己到中央是要干什么了。中央自成一体,最开始的时候里面有一座城市,吃住行统统解决,到后来因为太过一体完整所以退化到只剩下一座空城,可能里面包含一个完整的空间吧。中央这么完整的地方,不需要居民,也不需要商业。什么都不需要。我扯了块地皮当床褥,席地睡下,日子浑浑噩噩的过着,不知不觉间好像堪堪将就过了第一晚,但又好像已经很长时间过去;因为没有人只需要一个晚上就能长出十五厘米长的指甲和三十厘米长的胡须。

因为并不是很清楚日子究竟过了多久,所以这种时候就格外的思念玛瑟林。她柔顺有光泽的长发,身上清淡的香气,微笑时嘴角的弧度,各种各样的表情——惊讶、爱恋、爱恋、爱恋、爱恋、爱恋……我爱她。人类肉体之美在她的身上体现到了极致,我想,玛瑟林大概是神赐给我的宝物。她是我梦中的少女,我愿意为了她做所有事,为了看她感到由衷的快乐和高兴时脸上露出的微笑,包括为了她放弃我自己,保持着清醒、永远活在梦中,操控着理智营造出她期望的未来。

而现实是什么?现实是井里一根细线悬着的下弦月,是低头看见星辰,是天上飞着的海鱼、水里游动的羽鸟,是J.K.,是我,是穷途末路。这就是现实。我受到了玛瑟林的召唤,来到此方世界,苦苦坚持,在追寻的路上从未停止,但此时此刻她却消失不见了。一个自成一体的中央就如此空旷,地皮足够我一个人开垦一辈子,要如何找到她?

在某天的一个清晨,我突然想明白了这一点。于是我感到痛苦,曾经充斥我胸腔、要将我涨破的幸福化为了利刃,锋尖挟着烈火,那是要将人狠狠灼伤的爱意。世界结束了。我的血肉枯竭。我抬手时看见手背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它变得干瘪而空虚,变得易碎且无意义。我用枯枝似的手指,用尖锐的、枝桠般的指尖,捻出书页夹隙间残余下的最后一点猫薄荷,将它喂给我的猫。这是最后的馈赠和欢糜。它枯萎着,依然生龙活虎,仿佛只是刚从午睡中醒来。灵魂们才是操控一切的真主。它舌头上的倒刺卷掉我指尖的一块表皮,灰尘簌簌掉落。就像它毫不留恋地叼着猫薄荷屑跳窗而逃。大街上正在死去的人们共同狂舞。欢笑与死亡。伴随着的,并没有毁灭般的火焰,只有晴朗充满阳光的高空,让人想起易致盲的山顶雪原。一具又一具尸体倒下,活着的人向死亡致敬,而支持短暂的生命延续下去的方法是燃烧爱。如果我能够燃烧爱,我可能会拥有无限的寿命;但我不能,我必须逃离。我迈动双腿,扑簌簌的粉末从我身上落下,干燥的关节摩擦发出刺耳声响,每步都有一点点的灵与肉掉落。从挟带瘟疫的暖流到鱼群翻涌的寒流需要多长时间?夸父追赶日落的距离。女娲与天上石头的距离。海水都被充满了,被干涸了。我迈过河床,穿过巨大的抹香鲸的尸体,骨架构成的黑暗迷宫也在被风挟带着一片一片地剥落泯灭了。光线一丝一丝透露进来。持续了半生的、令人厌恶的高晴,到现在也仿佛永远无法结束。我要跑到黑夜下面去,要所有燃烧着的火焰离我远去。夜的薄膜覆盖下来,它像梦一般轻巧的同时却又厚重无比,是母亲的子宫,是所爱之人的身体。阳光打在上面,射穿了无数细小的孔眼,泄露进来的光微弱而炽热,是星辰。月亮被一根细线悬挂在空中,俯视着。夜幕跌落在我的脚下,就像一块普通的破布一样。它说快跑,可我为了追逐它,已经只剩下一副破烂的骨骼了。脚趾的骨骼丢失了两根。筋腱也早已风化。我要低下头才能看得见星辰了。那些光芒愈胜,不住地晃动,试图挣脱这片穷途末路的尸体。爱。爱。爱。爱爱爱。燃烧爱。它们怒吼着。我的喉咙干硬,发不出来任何声音。玛瑟林,我最后的宝藏,她的丰腴的肉体,她的轻柔的嗓音,她看我时双目盈满爱意,饱满的嘴唇蠕动,念出我的名字。玛瑟林。我的玛瑟林。我怀揣着对她的爱意,怀揣着对她的、无穷无尽的爱意,像一个窃取了全世界的贼一样。世界就藏在我的掌心间,藏在我无声念出她名字的干枯颚骨间,藏在那些失去嘴唇和牙床保护的齿缝之间。我躲进地心,灼热的岩浆翻腾着,躲避开。我所依仗的无非就是爱着以及被人爱着罢了。就这样,世界结束了,人们相继死去,他们抛弃我离开我越过我去了更加遥远的地方,漫长无尽的跋涉,会令孩童疲倦并紧握母亲的手。我等待着最终的归宿,等待着补上队伍的尾巴。可岩浆呼啸着,地心滚动着,宇宙运转着,除了世界结束之外,一切都还照常。万物流动。我的骨架也快要风化了。我紧捂着胸口的指骨被空气磨损、碎裂,露出里面保存完好的最后一片肌肤,我记忆里仅存的、玛瑟林的美好,在它也消失之后,跳动的心脏被包裹在燃烧许久的火焰里面,缓慢的跳动着。

 

 

 

 

2017.8-2018.1.23

初稿

2018年1月29日 03:43:42

一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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